豆腐

2019-08-12 10:01:01 李强

摘要:

秋风扫落叶的时候,秦巴子家的祖传绝活“秦记炸豆腐”出名了。站在秦水湾小镇当街的豆腐作坊里,秦巴子好生快活,他一边嚼着茴香豆品着老窖酒,一边还闲不住嘴地哼着土里土气的小调《掐大姐》:“一掐大姐酥溜溜,酥溜溜还圆丢丢……”就有人在柜台外骂他:“大清早的吼死人。呸呸,难听死了,四两炸豆腐……”

骂秦巴子的是他家的上房亲戚孔二奶奶。站在当街口的孔二奶奶老态龙钟,白花花的发髻在晨风中飘荡。秦巴子给她称了四两豆腐,用油纸包好,递过去时,看见孔二奶奶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小坨炸豆腐。秦巴子一个苦笑,算是默认了。孔二奶奶干瘪的嘴也笑,她丢下四两炸豆腐的钱,一拐一拐地走了。临了,丢下一句话:“月尾的时候,我给你带个妞过来。”秦巴子怀疑自己听错了,正欲向孔二奶奶问个究竟,孔二奶奶已经哼着老掉牙的《菜花黄》拐进巷子的尽头了。

秦巴子的祖上一直做了九代豆腐营生,代代相传,传男不传女,传子不传婿,传内不传外。好在秦家几代都有男丁,从不失传。秦巴子十八岁时父母双亡,给他留下了秦水湾规模庞大的“秦记豆腐坊”和那一门独一无二的绝活。秦巴子的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将来无男也不传女,免得外传,乱了祖祖辈辈的规矩。”老父亲的话如黄钟大吕,秦巴子至死都不敢忘记。后来,秦水湾远远近近来了一拨又一拨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来学艺的。秦巴子谨遵父命,笑容可掬地将人一拨拨打发走了。学艺不成人意在,秦巴子送给那些来学艺的人每人一坨炸豆腐。一来二去,“秦记豆腐”越发出名了。他晚上做,白天卖,生意勉勉强强,虽然致不了富,但还能讨生活。他的豆腐不讲价,两块一斤。有人要给他找个帮手,他一口回绝了。为啥?原因很明了:怕人偷学了炸豆腐的秘方。

孔二奶奶果然守信。冬日的一个中午,抖抖颤颤的孔二奶奶将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带到秦巴子家。秦巴子看了又看,觉得很有眼缘。但姑娘看看秦巴子的家境,皱皱眉头,一言不发就掉头走了。

转眼入春,秦水湾小镇渐渐被峡谷飘来的江雾笼罩。街巷上一时行人寥寥。看着生意日渐惨淡,秦巴子开始沉不住气起来。后来有一天,小镇上来了一拨扶贫工作队,领头的姓潘,大伙都喊他潘队长。

镇村组织召开了几次会后,秦巴子成了秦水湾小镇历史上第一位建档立卡贫困户。戴上这顶帽子,秦巴子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他想到村里找潘队长理论,想拒绝,还想骂人,但又迈不开脚步,张不了口。自己家境是困难,但是没有扶贫,祖祖辈辈还不是依靠豆腐活了下来,给他戴这顶帽子,不是成心要羞辱他老秦家吗?越想越生气的秦巴子不想见人,索性关了店门。

也许是猜透了秦巴子的心思,第二天潘队长就找上门来了。潘队长进门的时候秦巴子一个人正在生闷气。

“秦巴子兄弟,我晓得你不愿意当这个贫困户,但帽子要戴,更要摘。相信我们,政府有信心帮你脱贫致富。摸底调查的时候我们工作队就决定要帮助你将‘秦记豆腐’做成咱们镇乃至全市的食品品牌。”

“我看难。不起眼的豆腐,能做成品牌?别笑话我了。”秦巴子没好气地说。

“下月,我们要组织一批贫困户到市郊学习考察致富项目。你的考察方向是食品加工。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潘队长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潘队长果然没有食言。隔月,一辆大巴车开进了雾气茫茫的秦水湾,把秦巴子等一拨贫困户带出了小镇。

潘队长带着秦巴子连续走访了几家豆制品加工厂。他们向那些厂家赠送“秦记豆腐”,留下联系方式,介绍产品特点。从小在峡谷里长大的秦巴子,第一次看到了现代化工厂里生产出来的豆制品,不禁连连咋舌,一下子对潘队长肃然起敬。

从市里考察回来,秦巴子变了。他不再生产豆腐,而是整天看食品加工的书籍,还时不时往县城和村里跑,成了扶贫工作队的常客。秦水湾的人见了奇怪,又不便探究,只是在背后摇头苦笑。人们发现,秦巴子变得不务正业了。

有一天潘队长来到秦巴子的豆腐坊,说到今后的发展,潘队长鼓励秦巴子利用“秦记”豆腐的名气扩大生产,秦巴子一听急了:“不成!扩大生产就要招人来做,但是我家的豆腐秘方不能外传。”

潘队长也急了:“咋?现在都改革开放几十年了,你还死守着那根筋不放?想守着金碗讨饭吃呀?”秦巴子干咳两声,说:“那咋办?”潘队长想了想说:“国家有专利法,你去申请个专利,开个厂子,把‘秦记’豆腐品牌树起来,让产品走进城里的超市,走出秦水湾。”

“什么?那祖传秘方……”秦巴子火了。

潘队长笑笑:“你想想,只要对社会对咱有利,能脱贫致富,传女又咋?传外又咋?将来开成连锁店,你秦巴子奔个锦绣前程还难?”

秦巴子讷讷了。这一夜他都没有睡好,翻来覆去,脑海中尽是黄澄澄白花花的豆腐。

次日清晨,秦巴子和潘队长走出了雾岚笼罩下的秦水湾。小镇上的人们不知道秦巴子和潘队长去了何方,反正他们看到“秦记”豆腐坊的大门挂上了一把铁铸的大锁。

隔天,一个乱花飞溅的暖洋洋的黄昏,秦巴子和潘队长回来了。小镇上的人们好奇地围到“秦记”豆腐坊门口,口里“啧啧”地赞叹着,年长的还仔细打量着秦巴子脖子上系着的花布条条和身上套着的西服,有作祟的孩子踮起脚摸一下,秦巴子把眼一瞪:“去,去……”细心的人们发现,秦巴子手里多了一本“秦记”豆制品加工厂的注册执照。

几天后,潘队长用自己的工资担保,到镇里帮秦巴子贷到了十万元无息贷款。镇村扶贫工作队的同志还用手机电脑帮他宣传“秦记”豆腐。一来二去,秦巴子的工厂还未建立,“秦记”豆腐已经声名在外了。

更让秦水湾人感到惊奇的是秦巴子掀了祖传下来的“秦记”豆腐坊,短短半年,便在小镇上建起了一幢两层高的厂房,一套炸豆腐和包装的设备也从外面拉进了雾气茫茫的秦水湾。

“秦巴子当厂长了。”人们奔走相告。有人惊羡地咋舌,有人不服气地吐唾沫,似乎都是为了那豆腐。

“秦记”豆腐又火了,随着雪片一样的订单飞来,又香又脆的豆腐干一车车运出了秦水湾。在扶贫工作队的帮助下,秦巴子在远远近近百里内开了十家分店,用的都是自家的秘方,用的都是外人。

夏天,孔二奶奶再次将一个身穿蓝碎花衬衫,扎着大辫子的眉清目秀的俊丫头带到了“秦记”豆制品加工厂。那丫头叫春水,人不但长得俊俏,还生就了一副伶牙俐齿。她见了秦巴子就似乎动心了,一声声“哥”叫得秦巴子心痒痒酥酥的。一不小心,半斤炸豆腐摔在地上成了八瓣。

转年春天,春水生了一个闺女。秦巴子仍旧整天笑呵呵的。仍旧整天在车间转来转去。偶尔也边嚼茴香豆,边闲不住嘴地哼那土里土气的小调《掐大姐》,“一掐大姐酥溜溜,酥溜溜还圆丢丢,圆丢丢我想瞅瞅……”这时春水便会从流水线后冒出来,大喝一声:“订单又来了,秦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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